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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征文选登)福水常流----省作协退休干部白志民

2019-11-28 11:35:09| 发布者: 老干部之家| |原作者: 宁夏吴忠市委老干部局 马燕

    


    我的家乡在渭河以北,是关中平原的一个村子,隶属泾惠灌区。虽然水利条件较好,但随着人们生活和生产用水的需求量越来越大,加之气温日渐升高变暖,水位又逐年下降,人们对水井的改造和用水工具的使用也在随之更新着,变水为利,造福人民。

在我的记忆中,五六十年代,祖辈们打的水井是手摇辘轳井。这种水井打起来非常吃力,虽然只有两三丈深,但至少得需要两三个人干上十数八天才能打成。隔壁徐老汉不放心孩子下井挖泥土,自己下到井里挖,让孩子在井面用绳吊。快要见水时,哪料孩子身单力薄,几天的劳累力气使尽,不慎将盛满的一笼泥土掉了下去,正好砸在了徐老汉的腰上,从此他留下了坏坏身子的残疾。如今徐老汉早已离世,他的儿子和我同龄,每每提起此事悔恨不已。

打井难,取水更难。每到做饭或洗衣时,父亲一手握着辘轳把,一手攥紧井绳,吃力地给母亲打上来一桶水。浇园子的蔬菜时,父亲将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打上来,然后用水担挑着去一窝窝地浇。浇灌地里的庄稼更费时费力,父亲和母亲轮换着手摇辘轳。有时我帮母亲手握着辘轳把,将井里的水一桶桶地绞上来,一大晌时间只能浇上席大一片地。我看见父亲和母亲乏困了蹲在井旁,“唉嘘、唉嘘”地喘着气,用肩上搭的毛巾不停地擦去满脸流不尽的汗水,那沾满汗渍的毛巾一会儿就会拧下一大滩水来,那会儿我伤心极了。我是家里老大,那时正上高小,放学后想学着干活,好为父母减轻一点负担。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,父亲不在家,母亲在灶房做饭,我偷偷地来到庭院的井旁,学着父亲打水的样子正往井里放着水桶,手却不听使唤松了辘轳把,水桶带绳“扑通”一声掉进了井里。水还没打上来,辘轳把却将我额头打了个青疙瘩。

那年头,生产队里只有一眼毛驴拉水车井。既要管全村人的吃喝用水,又要浇灌地里的庄稼。每到早上打水时,牵毛驴的人一边吆喝着毛驴,一边呼喊着快来打水了。只见男女老幼拎着水盆,挑着水担,排着长长的队伍来打水。涝时,打上来的井水浑浊,放上大半天才能饮用;旱时,甭管水清水浊,脚步快的人能挑满一担水,慢的人顶多拎上一桶,懒汉只能用瓢一瓢瓢地舀,半晌舀不上半桶水。没打上水的人做饭时还得去借水吃。我家人口多,弟妹们小,每到取水时,父亲天不亮就来到了井边,想为家里多挑上一担水。有时候他还常常去邻村求情去打水。洗衣时,母亲将我们兄妹七人的衣服积攒到一块,洗完衣服的水还要用它去浇菜。早上打完吃的水后,才可以轮着一家一户去浇各自的庄稼,浇着浇着井里就没水了。

天气干旱时,用手摇辘轳或毛驴拉水车很难将水打上来,即使打上一点水也非常混浊,要先盛到大缸里,让其沉淀后再用来烧水做饭。过去我们这儿偏重于盐碱地带,水质差,含氟量较高,水喝起来非常咸燥。也难怪大多数家里来了客人,甭管你是否喝茶,主人都要给开水里放些茶叶以遮涩味。到了灌溉时,别说让庄稼“喝饱”,有时根本就“喝” 不上。那一年百日大旱,队里种的五百多亩玉米在伏天里枯萎蜷曲,就像“拧绳绳”。上游的渠水被当地的群众截流,下游渠水干涸,井水枯竭,村民干瞪眼没办法,种下的玉米没啥收成。群众常常为争水打打闹闹,我们老一辈人知道,下游和上游的群众好多次因抗旱灌溉险些闹出人命来。雨多了人厌烦,没有雨众人盼。天旱时一些迷信的老人跑到几十里外的山神庙里祈福求雨,但都无济于事。

后来,村里各户用上了人力压水井,它由一节钢管、一个皮碗、一个提杆组成,靠人工压力将水抽上来,小巧玲珑,使用方便,比那笨重的手摇辘轳强多了。只要攥着那铁把儿,来回上下不停地吸压,地下水就“扑哧扑哧”地顺着管子冒了上来,一会儿就滴满了一大桶。这种打水工具使用了不长时间,因为它“压”出的水量毕竟有限,勉强够生活用水,根本满足不了农业灌溉的需要。不久又改成用“自吸水泵”(小型电动浅水泵)来抽水。它虽节省人力,方便了人们饮水,却不能满足人们生产生活的需要,仍存在着用水的困窘。我的堂弟堂妹在重庆工作,那些年他们几次回老家探亲,总不习惯农村那时的“旱茅房,”、“无澡堂”,“洗衣难”。

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千家万户,农民的日子好起来了。手头有了钱,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井。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二年,我在县教育局工作,两个女儿上小学,家里分了四亩责任田,全靠妻子一人经营。为了解决用水问题,我用两个月积攒的工资700多元,在村里率先打了一眼36米深的“灌灌井”(家用潜水机井)。那天,家里一下子来了半个村的乡党庆贺。一大早打井队拉来了井架子和井瓮子,立马就打开了,天没黑就下完井瓮子。电闸一推,刹那间电机“轰”的一声,井里的水“唰”的一下,如同一股股喷泉冒了出来。望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成的这种井,父亲双手捧满水大口咽了下去,激动得热泪盈眶,连声赞叹:“好水,好水,这下福气到咱家了!”望着哗哗的流水,不少人高兴地叫了起来。一些娃娃也跑到我家闹着“打水仗”。从此后,不仅家里生活用水很方便,还能随时浇灌屋后队里补分的一亩责任田。

队里西北滩有一块儿二亩来地的砖瓦窑,自从扩大耕地面积平了窑厂,那儿没有机井,渠水也浇不到,成了荒草滩。队里提出三年不收承包费,仍没人承包。张老汉自告奋勇在那里盖了一间茅草庵,把这块儿地务弄了起来,种上了小麦和玉米,整地施肥,除草灭虫。头两年干旱厉害,几乎颗粒无收。第三年还好,老天爷睁了眼,风调雨顺,总算有了好收成。到了第四年,队里在这里打了一眼水井,架了电线,一些人看有水了,眼红了,争着要承包这块儿地,都被队委会拒绝了,还是继续让张老汉承包耕种,只不过增加了一些承包费用。水利条件好了,庄稼呼呼地往上长。亏本、盈利,他心中有数,逢人便高兴地说:“咱腰包里的钱咋也够孙子上学的生活费了。”他还腾出了几分地种草务花,建塘养鱼,闲了约几个老伙计吼秦腔,唱乱弹。你还别说,这个昔日的“荒草滩”如今还别有一番田园风光哩!

到了2000年,队里80%以上的农户用上了新打的“罐罐”机井(井瓮子是用混凝土加工而成,直径40公分左右,高1米)。家庭生活用水打的是潜水机井,深度40米左右。农用灌溉打的是中深机井或深水机井,深度约100米左右。家里生活用电每度只有5角,灌溉用电每度仅3角。队里新打的10多眼灌溉机井,配套新修了“U”型渠道,每眼井盖了井房,有专人看管。天气大旱时,全村700余亩粮食作物仅需6天时间就可全部灌溉一遍。这时,远远望去,水渠旁一个个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电杆,像一个个守卫田园的卫士,昂首挺胸,傲然屹立;一条条新架的电线如蜘蛛网似的纵横交错,横空而过;一座座新建的井房,墙壁上写着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”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,赫然显眼;连同那隆隆的马达声和哗哗的流水声,奏响了一首水利之歌。可不是吗,麦收后种玉米,水足肥壮,不到个把月,那青纱帐似的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里,一个个玉米秆上挂着棒槌似的玉米棒,头顶红缨,含苞待放,预兆着又一个丰收年的来临,农人咋能不喜出望外?

那一年,我家五弟投资1万元,县水利局扶持补助6千元,新打了一眼百米深的农田灌溉“指标井”。那天,天空湛蓝,风和日丽,要下井瓮子了,左邻右舍,亲朋好友送来烟酒、提着鞭炮,敲锣打鼓前来祝贺。五弟和弟媳如同盖新房一样,高兴地备酒席招待大家。开饭前,弟媳想起了什么,急忙来找我说,大哥,还得给咱大门上写个啥?我明白她是让我这个“笔杆子”给门上写上红对联哩!她把早就去代销店买好的红纸递给我,我回家取来平常给乡邻们结婚盖房备用的笔墨,稍作思考后,大门两边的对联写好了。上联是:饮水思源 改革开放日日新;下联是:今非昔比 农民生活步步高。横批是:福水长流。尽管这幅对联的对仗、平仄等不够严谨,但它不正好反映了人们渴望过上美好生活的心声吗?大家看后无不夸好!

前几年,村里还修了水塔,安装了水管,全村千余户人家用上了自来水。家家安上了太阳能和热水器,无论冬夏天天能洗澡。自来水通到了厨房和卫生间,方便干净又文明卫生。村里的锣鼓队敲起来了,秧歌队扭起来了,男女老少唱起来了,无不欢心鼓舞。家乡的水变、天变、地变,让远在异地的堂弟堂妹们每隔三两年都要高兴回老家看一看,再也不会有以前那种因水而遇到的尴尬和困惑了。

父亲是一位老党员,曾在土改后成立的合作社担任社主任,生前他告诉我们,经他手打过的各类水井就有十七八眼。临终前几天还让我搀扶着他来到老屋后院新打的机井旁,恋恋不舍,久久不愿离去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管好它,管好它!”分明是在叮嘱我们要守好井,管好水。他对井确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啊!我想,如果他老人家能看到今天这样的新变化,一定会含笑九泉的!

如今,村里人又和城里人一样吃上了纯净、清爽、甘冽的西安黑河水。我们这些老伙计常常比比划划,啧啧称赞:“咱人老几辈做梦都没想到今天能喝上这样的甜水,多亏党带来的改革开放好政策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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